母亲:

展信佳，见字如晤。

三十三载，犹若过眼云烟；回首往昔，儿已悔矣。现今想起当日之事，如若那天儿肯在家多待一日，总不至于沦落到这步满疮痍的田地。

艰苦困顿的日子业已渡过，光明美好的未来近在眼前。可惜，儿子终是无法陪伴您去眺望那春意盎然的光年。

未敢忘，四合院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下数户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家；四合院很小，小到每一家的风吹草动都可惊起整个院子的轩然大波。儿子的童年记忆便始于此。约莫蹒跚学步之际，您就推一架子车，码好糕子，走街串巷地吆喝：“桃花糕嘞～桃花糕～”儿子记着的，是坐在车上颠簸摇晃时的胆战心惊，是趁您不留意偷一块被码得星罗棋布的花糕时的窃喜，是在您识破儿子的伎俩之后的莞尔一笑。那堵黑砖灰瓦的门墙啊，那条夹杂着些许菟丝子的石板路啊，浸溢着您的呼声与汗水，亦掺杂了儿子的欢声和笑语。

一切都是这样美好，美好到会让人误以为一切都将这样美好下去。

在那个烟雨缥缈的午后，是那个午后，那个北方鲜有却充盈着南方的含蓄和隐晦的午后，儿子首次见到了喜婆的真容，也是首次对您大声嘶吼。已不记得，是您笑吟吟地和那妇人交谈，还是那妇人讥笑轻谩的言语，竟给了儿莫大的勇气，平日讷讷的人啊，也会有偌大的爆发力。也是那个午后，十二载过去，儿从您口中窥见父亲的轮廓。不过寥寥数语，至今想起，他率军征战疆场的雄风和您添上衣冠冢最后一抔黄土的哀痛仍在眼前。窗外的雨纠缠了一地的梨花，您告予儿子，儿，是您的唯一。

然，流言啻止于智者。

儿也常想，缠绵凉薄的雨天应是滋生人类性恶的温床。自那日午后，微妙的变化在小巷蔓延。不知几时，您成了别人口中汲汲于富贵的可耻妇人，儿亦成了别人口中惨遭遗弃的可怜孩子。儿子一直不相信，失怙也会成为被他人践踏的资本。是在同游者的嘲讽和疏离之后，还是在巷子人的唏嘘和指点之后，那些个困苦的日子，雨点来得更勤更密，儿子竟会吐露出直至生命终结时刻都在悔恨的一句话。

天喜戏人。

您颤抖着双手推开门扉，细密的纹路爬满了暗黄色的手背，那双会捏出多种花式糕点的手啊，那双曾带儿踏遍小巷每个角落边隅的手啊，竟也成了这幅模样。您红了眼眶，侧身轻轻拉了儿的衣角：“孩儿啊…”儿迈入积水的门汀，只听得，夹杂在雨丝后的门户轻合之声，还有，轻微得像极了某人一生薄命的啜泣。

儿终如愿，如了那句话的愿。

“中央新闻网紧急速递，下加利福尼亚州当地时间3月13日8时52分许，一架飞往北京的波音737MAXET302次客机在起飞不久坠落，入海区域约日本海东岸。据现场记者实时报道，失事航班157名乘客无人生还。目前，搜救工作持续进行。”

母亲，儿子来到这世界的另一端，终是，无法陪您眺望这春意盎然的光年。

儿甚好，勿念。

顺祝时祺